委座故事

发布于:2026-06-30 · #散文
分类: Non-fiction

再次听到委座的消息的时候,我刚下飞机。刚一开机,十几条微信便冲了进来,全是来自 豆子的:“你听说了吗!”“委座出事儿了”“你快给我打个电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句 尾连个句号都没有。 我们从十岁开始认识到现在,她从没这么慌乱过。我心里多少有了些数,刚下飞机的僵硬 躯体瞬间拉起了战斗警报。 电话的另一端不出意外是死讯。 委座姓姜,起这样的外号当然是中学时代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也说明班上的大家多少都欣 赏他温和持重的性格。毕业之后,他很是组织过一阵子聚会活动,他攒的局大家都爱去。 后来他谈了恋爱,出现得就少了。按说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可是渐渐地,他不光人不 出现,在社交网络上也音讯全无,没人听说过他的动态。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我甚至私下 猜测过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或者已经离开了——因此,这一次的死讯于我实在算不上什 么意外。 真正令我无言的是,他是自杀的。委座妈妈在讣告里用的词是,“与抑郁症搏斗数年后, 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从不觉得他是决绝的人,生命却终结在了这样的词组搭 配里,实在不能不让我错愕。而且,抑郁症? 我那几年读了不少抑郁症、心理学相关的东西,甚至在深夜安慰过好几个精神崩溃边缘的 朋友。但是……委座,这几年一直在抑郁? 而我这个或许能帮到他的人,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消息逐渐传开,先是我们几个女生,然后再各自分配了任务,逐个去通知那些被我们认为 还担不起事的男生们。被通知到的人一个一个被拉入告别会小群,有人去包去殡仪馆的车 ,有人去买花,有人安排接人路线,一条条的注意事项被我在群公告里更新下去。群里几 乎没人聊天,都在说当天几点到场、穿什么衣服、谁来看顾我们的班主任,整个群和我一 样泛着一股紧绷的战斗感,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战斗。是死亡么?可是死亡明明已经赢了。 打电话给男生们的时候,他们大多还停留在空洞的惊愕里。听筒里大多是平静的“啊,怎 么会?”“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有仪式吗?”“好,那我到时候过去。”让我无端地觉得有些空 落。这就是你们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我当然知道不止这些。人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封住情绪去处理问题,但我仍 然觉得不甘。或许因为——委座是不一样的。 在黯淡局促的青春期,我断断续续暗恋了他五年。

委座个子很高,从入学就坐最后一排。他长得算不上特别帅气,可是手长脚长,跑起来有 种鹿或骏马一般的优雅,乒乓球打得很好,抽球的时候像手冢国光。他的睫毛很长,牙白 且齐,笑起来的时候整齐地亮出一排,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是带着些无奈一样的摆着手; 拄头思考的时候校服袖口滑下,会露出线条清晰锐利的手腕。他不是天才,但是学习成绩 总是稳定地待在前排,蓝黑墨水的钢笔很粗,可是字迹从来都是圆润清秀的,还当了三年 团支书。 这些拼凑在一起,对于当年的我来说,简直是在对着我的少女心狂开机关枪。 我至今都记得情窦初开时做过的那些傻事:把我的作业本夹在他的作业本里,摘一朵刚开 的蒲公英放在他的铅笔盒上,在我们两个学号对应的月日暗暗地期待好事发生,在食堂打 饭的时候坐在他最好朋友的斜对面,这样他就只能坐在我的对面,或者我的旁边。 ……然后他每次都坐在他好朋友的另外一个斜对面。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当时的我戴着牙套,总被各科老师抓去补课, 运动神经差到离谱、人缘也差,而他的对我无意又表达得如此明白而温和。我从未向他当 面说起,他也从未当面拒绝——他只是把我当成普通同学那样的,不给我一点幻想的空间 ,却又给我留足了面子。那是我到了如今才能缓缓品出的,一个青春期的少年能给出的温 柔。 而在当年,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班里的其他女生们围着他八卦他究竟喜欢谁的时候,我 都只会抱着作业默默地走过去,只偷偷地看他无奈又羞涩地,露出洁白牙齿摇着头,一边 轻轻摆手一边笑,不敢抬头去看那群姑娘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我知道他的嘴里不会出 现我的名字。 所以到了高三那年,他无意间把我放在桌上的水碰洒在我日记本上的时候,我甚至有些窃 喜。像是终于有了理由也有了立场,揪着一模分稳上重点的他对我说一句抱歉,他也真的 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了抱歉。他或许早就忘了。 但他那时候那么快乐。他怎么会抑郁? 我通知到的一个同学无意间提到他也诊断出了轻度抑郁,我便急切地问他是否还好。那个 同学的回答几乎有些轻描淡写:“生病了就治呗。这东西,最重要的还是得自己想好。” 我没有反驳他,却在心里默默地反对:怎么会有人不想好?委座是那么温和而明亮的一个 人。抑郁症到了严重的时候就是会让人的思维方式都发生改变的,他那个时候控制不住自 己。

我忍不住地想,如果当时我知道就好了,如果当时我过去帮忙了就好了。帮忙组织告别会 通知同学,就算是我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电话打到阳哥的时候,我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的欣慰。阳哥在听到消息之后的几秒钟里声音 就带了哭腔,几乎在电话那头有些泣不成声。他抽着鼻子,句子都是碎的:“他怎么这么 傻啊……他妈妈怎么办?” 我这才想起来,委座父母似乎很早就离异了,他从小跟妈妈过。这样一个优秀懂事的儿子 ,怎么想都该是他妈妈的骄傲——而他用这种方式拒绝这个世界,他妈妈……是啊,他妈 妈怎么过? 我能做的也只有告诉阳哥:“过两天告别会的时候,你多看着点她,万一有什么事能帮个 忙。” 现在回头想起来,那两天过得实在十分快,繁忙又紧凑,和重要活动之前的前夜好像也没 什么区别。记忆像是被草率拍摄的胶片,一闪就到了出殡当天,一闪就到了车上,我们堵 在北京的早高峰上,终于不可避免地谈起了委座,和他当年莫名其妙的失联。 他的变化始于谈了女友,至少当时我们是这么觉得的。当时我们几个女生在自己的微博里 小声八卦他女友的中学母校和专业,他突入进来,说了一通很不客气的话,让我对他的少 女心滤镜一瞬间碎裂。我难以接受我喜欢了五年的男生会对我们这样不假辞色,甚至觉得 他似乎变了一个人——现在想来,他的话里面透着一股毫无来由的攻击性,仿佛是在透过 我们攻击别的什么。但当年的我丝毫没长出如今这样的触角,只觉得失望和莫名其妙,便 取关了他的微博;在那之后他便渐渐少出现在我们班的聚会活动中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和 大家怄气。 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毕业留学。他的女友比他低一届,于是即使毕业时成功申到了出国 留学的资格,他也要多等一年,和他的女友一起出国。他母亲自然接受不了,发动了在附 近读大学的同学们一起去抓他;可是知春路那几所大学何其大,一个人想躲,是怎么都找 不到的。 后来他的讯息就彻底断了。豆子和另一个女生大翘说,后来他没有出成国,一直留在国内 治抑郁,而这样的消息自然是不会广而告之的。私下里,大翘家给他把好大夫都推荐了个 遍,可最后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车里安静了半晌。我们不知道最后的几年他是如何在抑郁这条黑犬的齿间挣扎,甚至连想 象都无从谈起;抑郁症和死亡对于我们来说都仿佛是千里之外的东西,猛然之间便逼到了 眼前,让我们措手不及。又过了半晌,阳哥说:“你们这么一说,我怎么有点恨委座妈妈 了呢。”

是了,委座妈妈曾经极其反对这段恋爱关系,更加反对委座多等一年的决定,以至于要在 学院路布下天罗地网抓人。再早之前,委座在大学里跟同学踢球,半途母亲电话打进来, 他甚至都要把电话交给队友来验证他真的是在踢球,而不是在做什么别的事情。我家家教 甚严,但即使是我爸看到我声称自己回了宿舍,也会对我可能的撒谎轻轻放过——我不知 道这母子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两人之间的信任脆弱至此;而委座最后的那几年, 如果都是和他的母亲这样日日相对,究竟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我能明白阳哥的恨。我甚至都有些埋怨,埋怨她对委座病情的隐瞒,埋怨她的眼中从未有 过这个离经叛道去学艺术的我,如果当年我知道委座在经历着什么,我绝对会去试一次 ——哪怕就试一次,哪怕失败,也好过如今唯一的消息就是终结的死幕。 而我们都明白的道理,委座的妈妈真的不明白吗?在这一切挣扎都随着坠落而尘埃落定的 如今,她又该如何自处? 我们终于排队进了告别厅。厅里放着千篇一律的哀乐,主持人总是那样一副肃然的脸。委 座躺在很多很多花里,几乎全都被花瓣盖住了,胸前放着一片绝对和他画风不合的佛教符 号的布,一切看起来都不协调得有些诡异。委座的亲属来得不多,母亲自然是哭得人事不 知。整个厅几乎被我们班的同学塞满了,黑压压乌泱泱一片,也不知道委座究竟会觉得欣 慰还是觉得烦扰,我想着都觉得有些想笑。 但当主持人念出他的出生年月时,一股热流还是猛地涌上了我的眼睛。仔细算下来,委座 甚至还比我小三个月——这是我第一次送别比我年龄更小的人。豆子站在我的身边,用力 地握了握我的手,像是提醒又像是宽慰。我用力把那一声哭泣压了下去,整个厅里只断断 续续地传来被哀乐压住的,委座母亲的哭声。哭的还有其他赶来的同学家长,远比我们这 些同学肝肠寸断;我明白,他们大概只是借着这里一哭,而他们的心里绝不会装着和我们 一样的,和委座一起度过的故事和那些年,那张被体育老师罚写的检讨,那几场无疾而终 的暗恋,和那些在课间的教室里乱飞的矿泉水瓶。 当然,他们也不会知道那篇《夜思》。 我是在前几天才偶然翻出了那篇夜思。那是委座唯一一次在月考作文里写的散文,整篇完 全是意识流地在时空中游荡。他写道:“那些瞬间如流星一样掠过,我看不清本体的陨石 ,只能发现那些璀璨的尾巴。看到过去的事,我才清楚真的是过去,过去的不留痕迹;然 而正是不留痕迹的过去堆积起来,我才看得见现在,看得见未来……梦如夜一般,那些快 乐或痛苦,得意或失意却已逝去,残存的唯独是如夜里的光一样的希望。”

我们当年把它当做一篇戏作,甚至朗读了录下音来;到了如今再回头去看,却总觉得唏嘘 :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当时,他是否知道自己之后会走向这样的诀别?所有的过去堆积起来 ,他看到的也只是没有残存希望的未来? 听说他最后的那段时间,各项量表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好了一些,有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一直轮番过来看顾他的父母也有了一些空闲。他们甚至已经相信之后会越来越好,开始重 新筹备读研——就像是终于度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太阳却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向海底 。 我不由得反复想起那个同学的话:如果抑郁症的治愈取决于“自己想好”,会不会到了最后 ,他真的“不想好”?他这样聪明而冷静的人,会不会真的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了希望?会 不会所有的“变好”都是他欺骗这个世界的一场把戏,骗大家自己已经好起来了,只用来完 成最后的决裂?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再问他。委座在短暂的告别仪式之后便被推向了火化室,我们站 在外面,把花圈和遗物从火化室外面的大开口扔进去,那些会和他的身体一起在千度高温 中被焚化成灰。大开口关闭的速度极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里面的熊熊烈火,在 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带着厚重的金红色的光,缓缓地吞噬掉一切,几乎像是一首 无声的交响。 他消失了太久,就好像这样失联的几年都是一场他提前预演的告别。于是到了这一天,我 们也没有太多的悲戚,只觉得有些怅然——结束了。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期待,所有未果 的暗恋,他未来的故事,都结束了。 大开口一点一点的关上,连最后的火焰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还是时常梦见他,直到今天,我都经常梦见他。这些年,我见过了更多的人间荒唐 和破碎的梦想,看到高楼起落,见过命运逆转。在这些的间隙里,我总是梦见大家在一边 上班一边备战再一次高考,而我昂首挺胸地宣称爱谁谁,我不读了;而就在我这样在梦里 大胆反叛的时候,他会从班级后门进来,随即被班里的大家纷纷围住,每个人都在拥抱他 ,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久不回来吓死我们了。而我总会在人群外和他对一个心领神 会的微笑:我知道你死了,我也知道你在我的梦里选择回来来安慰大家。我知道,你是我 用我的臆想构造出的一个幻影,但这样也足以宽慰。 因此当我前两天读到《夜思》最后一段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一语成谶:“或许这正是人 生的真谛,一切都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徘徊。看不见的很快也能被看见,记住的不久也会消 失。物质不会永恒,何必此刻患得患失?”

仿佛是他穿越十几年的光阴对我传来的一句安慰,而我只想如此回答:纵使一切都会消失 ,一切都不永恒,我仍旧想要记下这一切,在我彻底忘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