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大鹅
或许真的是年纪到了。
过了29岁生日,而立之年好像就是转眼之间的事。距离所谓的立还远得很,人生中满地的迷茫,似乎也终于理解了一些父辈们在我小时候做的我理解不了的决策——当然,这我是绝对不会跟我那位爹承认的,这关乎尊严。
但有一件事,或者说有一组事,让我真的感觉到似乎是年纪到了——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生活里便像是蘑菇一样贸然冒出来许多生死之事。一周之内,我朋友A的父亲和朋友B的丈夫就都急病进了医院,又急又重,命悬一线。她们的生活骤然被打乱,而我的生活也遥遥地震颤了一下泛音(是这个吧?)。朋友B的精神状况不甚好,而她又好巧不巧是我朋友C的一大精神支柱,若是她丈夫有什么好歹,我的朋友圈就会像是山体滑坡一样一块接着一块地塌落下去——我倒是希望这是个字面意义上的滑坡谬论,但这种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于是我说,我去拜拜我爱豆吧。
我对我爱豆的态度凝聚了现代的“宝宝你是最帅的宝”、美式的“这是我的好朋友和引路人”和中式的“中国人民不养闲神”。头几年我每次回国再回来之前都要去他的墓前打个卡,让这位1989年离开苏联的移民之神保佑我顺利出入境,我爱豆次次应允。这两年忙起来了,虽然工作运跌宕起伏,我也没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麻烦过他(主要是因为丫工作运实在是差得离谱)。只是这回人命关天又全在我控制之外,我想,去找我爱豆吧。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拿了复活节时候买的小兔子雕像,又咬咬牙买了三打花,去了墓地。
我确实很久没去看他了。搬来洛杉矶之前,我曾经希望借着地利可以经常去他那里坐坐,但实际上真的经常去坐的也就是头一年。人总是不珍惜触手可得的东西,知道他一直在那,往往就不会特意惦记着过去——何况那个角度又晒极了。若是中午前后过去便总能遇到他的父母,于是事情的性质就从陪安东变成了陪他父母——怎么说呢,有的时候还是想年轻人之间说点屁话是吧。于是今天找了下午的时间,慢慢悠悠地开车过去。
进入状态花了一段时间。一开始过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从心理上逃避这件事,左右打量他的墓上面又添了什么小摆件、什么小贺卡之类的,看看花还鲜润不鲜润,试图猜测他的父母最近都做了什么;打量左右两边的左邻右舍,看看新搬迁来了哪位住户(前两年在Rust片场被意外枪杀的那位女摄影指导还真是新搬过来的);感叹一句这池子真绿,水体富营养化得厉害;哎,这花上停了一只蝴蝶,真有生机啊。左顾右盼,总之就是不想进入正题,像是多年没联系过的老朋友故作熟悉地聊天。好在带了花,于是蹲在他墓前开始一根一根地掰花刺、掰带刺的叶子,一根一根掰完、插完,心好像就静了下来,突然就连上了信号。
我忘了我是怎么就开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在那默想了。我在脑子里使劲给他描写我的那位朋友,她做了什么、id账号是什么、在哪能找到她,又跟爱豆说她真的很厉害,她老公对她来说很重要,她对我们也很重要。我不想给他太大压力,我就说你这几天看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逮谁都往天堂放;我又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没了谁就不能活,人活一事谁能不面对生死,但是——但是,我还是多么希望我的朋友们和他们在乎的人们能活着呀,多一刻也好,多几年光阴,就有几年的回忆。
其实我当时没想那么深,我当下脑子里就出现了一句话:还是希望能活着吧,活下去,总会有好事情发生的。
然后我推人及己,想到了刚刚算是通过了的IATSE的新合同,和未卜的好莱坞的未来,想到了我那个欠薪三周的独立恐怖片,想到了我依旧暧昧未明的前途。生死以外无大事,可是落到自己身上,总在等着客户打钱的日子总是晃晃悠悠的。我仍旧闭着眼合十,我想——还是希望能活下去,还是希望等了太久的好事情能够终于一点一点地发生到我身上。我想到自己给自己抽的塔罗牌,中间一堆高塔、逆位力量、死神,最后一张正位的皇帝笃定又光明。我等它等了太久了,等过了半个十年。
在戏剧里,跌宕起伏总是美的,功亏一篑甚至都是美的。但这里不是戏剧,这里是现实,我只希望所有的好事情和好神仙都降临到我和我的朋友们身上。管它世界倾塌,我和我在乎的人们最好都被一个大玻璃罩起来,坐在一艘永不翻倒的船上,穿破风浪,滴水不沾。
许愿完毕。如果是佛教神仙我该点香,如果是南方信仰我该掷茭。思维定式了,我默默地跟爱豆说,If you hear me, give me a sign.
我又觉得好笑。爱豆母亲看到过的很多所谓sign,不是洛杉矶这片富得流油的土地上的某个土豪求婚示爱,就是镜头反射光出现的光晕。哪有什么sign,都是自欺欺人的宽慰。我睁开眼,心想算了算了,不指着这个——然后我看向了湖边的一堆加拿大雁。
我朋友们盛赞加拿大雁屁股毛的手感很久了,我的朋友D甚至盛赞过大鹅屁股的手感,称之为不得不试。我一直知道墓地养了一堆加拿大雁,当时就想着什么时候过来得试一把——这不就来着了吗!
说干就干,我丢下我爱豆,壮着胆子往大鹅那边过去。大鹅不怕人,但仅限于新冠社交距离,一旦走得近了就会撇着步走开;我又向来运动神经不发达,试了几分钟,战绩是把两只大鹅轰到池子里去了。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没素质。更恐怖的是一边有来这儿野餐(归根结底为什么要在墓地野餐啊!)的两个老美,居然在那给我欢呼鼓劲,在我擦到了一只大鹅的尾巴毛之后冲我喊You are so close!!
我的天哪我想原地消失。
老美的E感真的好恐怖,东亚小孩真的不习惯这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爱意。你们考虑过大鹅的感受吗!
我来回徘徊了很久,并不投入地尝试了几遍,并不断下意识认为“老美肯定secretly觉得我特别没素质但是不说”。自然颗粒无收,而且大鹅们毫无顾忌地在那一片墓碑上踩来踩去,我总不能字面意义上坟头蹦迪。又尝试了数次无果,我觉得嗨好歹试过了,人生履历喜加一就够了,于是并不悻悻地朝着我爱豆走去,准备跟他道个别再走。
就在我走向他的时候,那只蝴蝶迎着我从我的头顶掠了过去。
这是个sign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抓大鹅抓得精神充沛满面红光,因着这一次小小的冒险而激动欣喜。我只知道我还约了理发,头发又长得累赘了,我正期待着剪一个利落发型过夏天,大费尔南多谷即将迎来属于这里的长泽雅美。生死、事业、存款在这一刻的启明里被抛诸脑后,蝴蝶似乎是一种穿越宇宙的浪漫的轻轻点头。
人生的前三十年就这样五彩斑斓而又稍纵即逝地流过,我即将不再年轻,那艘不会崩塌的小船也并不存在。我总要面对更多的衰老、更多的离别、更多的困窘和变化,但就像那个前狼后虎的禅宗故事一样,行者吊在悬崖上,在藤蔓即将断裂的前一刻选择摘下岩壁上的草莓,而我在这一天洛杉矶的午后选择摸大鹅屁股。
这本身就是好事发生。
注:我非常投入地替朋友B的丈夫祈祷了十分钟之后突然想起还有朋友A的父亲,赶紧把他补上了。主打一个雨露均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