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峰故事集
MY-01 角峰其实也有过小时候。
(大量主观臆测,时间轴混乱,不是正史)
他当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大人。虽然丰蹄一族确实大多成熟得比其他人早,是性格,也是命数。
他有过小时候。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的大小就已经学会屁颠屁颠捡驼兽粪,帮着母亲在场院里把驼兽粪捏成一个一个的饼子晒干,太阳照起来的时候有点臭,又带着浓郁的草香味儿。
太阳晒着驼兽粪饼的时候,马特洪就跑到场院的另一边,父亲会和他顶牛。一大一小两名丰蹄较起劲来都不懂得收力,父亲尤其如此,有一次把马特洪拱出二里地,一路滚进谢拉格初春还有冰碴的溪水里。母亲一脸懵逼地从小溪里提溜起又湿又凉又扎手的儿子,随即哞地一声就朝着希瓦艾什家第一贴身护卫冲过去了:
“我让你下手没轻没重!”
马特洪他爹满院子躲:“扛习惯了忘了收手了,哎哎哎踩着粪饼了哎哎哎哎!”
耶克家一脉的确学不会退缩,这是写在血里面的。周岁的时候,父母给马特洪摆了一场院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马特洪偏偏朝着灶台上那口大黑铸铁锅爬过去。那锅对成年丰蹄来说都不算轻,可一岁的马特洪抓着一侧的握把,说什么都不撒手。母亲把他抱起来,他的手还紧紧抓在锅上,实在攥不住了掉下来的时候咣当一声,把手的木柄摔裂了。
父亲头都大了。他寻思自己不能抱错了,大风雪地里眼看着生下来、搁怀里暖大的小肉团子,怎么能不喜欢兵器而是个吃货?如果真是这样,等孩子去了训练营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妈一语惊醒梦中人:“你看马特洪拿的那锅,扣过来是不是也能当盾使?”
很多年之后,从某个其他宇宙莫名其妙跑过来的、同样热爱做饭的矮人,在和马特洪在一个叫罗德岛的地方厨艺交流的时候,对此深以为然。
再长大一点的时候,马特洪见到了恩希欧迪斯。那时候连恩雅都还没出生,恩希欧迪斯刚学会跑,晃晃悠悠地把一厨房的饼子全塞进马特洪手里——这是这厮最早一次All in,后来他把这一招用在了好几个人身上。
马特洪憋得满脸赤红地把饼子又塞回恩希欧迪斯手里,声音大得都劈了:“族长大人,我发誓,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少爷一口吃的!”
此话立刻给他自己招来了来自父亲的一拳,银灰母亲在一边笑到捶墙。银灰父亲也忍不住笑意,说:
“那有恩希欧迪斯一口吃的,就也有你一口吃的。”
MY-02 角峰一开始不怎么喜欢讯使。
恩希欧迪斯把魏斯捡回来的那天,马特洪正跟着恩雅和恩希亚去山里远足。恩雅和恩希亚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从来在山里跑惯了,一转眼就把她们的哥撂在了一边。
恩希欧迪斯自己找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脏了吧唧瘦瘦小小的依特拉小孩。他说他需要一个同性的玩伴,费尽三寸不烂之舌让父母收下了这个叫魏斯的孤儿。
马特洪知道他不是恩希欧迪斯的玩伴,他从未想过做恩希欧迪斯的玩伴。
他是希瓦艾什家的近卫,就像他的祖父保护恩希欧迪斯的祖父、他的父亲保护恩希欧迪斯的父亲一样,他注定要保护恩希欧迪斯,一生一世。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魏斯在希瓦艾什家,一开始就像是一群雁里的一只鸽子一样显眼。其他的分家孩子们瞧不起他,另外两家的同龄人们更厌恶他。魏斯好像也不在乎,总是笑笑的,掸掸衣服,继续四处跑来跑去地给恩希欧迪斯传话。
马特洪知道自己不是恩希欧迪斯的玩伴,也做不来魏斯的角色。但他还是在看着魏斯跑来跑去的时候,暗暗握紧了练习盾的盾把。他和魏斯太不同了,因此魏斯的每一件事的做法,都让他暗暗皱眉。
事情发生变化,是那一年的冬天。谢拉格的冬日向来难熬,魏斯上午出了门,到了晚饭时分还没有回来;和马特洪一同训练的少年们交换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微笑,而马特洪虽然迟钝,却也知道哪里不对。
他跑遍了周遭,终于在夜里最冷的时候,在一条小溪边背风的岩洞里找到了魏斯。这小子腿伤了,一看就是被人揍的,自己却挺聪明,晓得固定起来不受力,把岩洞拾掇得暖乎乎,反倒是马特洪冻得像根冰棍一样,进去忙不迭地烤火。
魏斯看到他,意外地很。马特洪一愣:“你不会打算一直在这里待到明天吧?”
魏斯还是笑笑的:“没人找到的话,当然就在这里过夜了。”
马特洪这才意识到,魏斯没觉得谁会来找他。他有些莫名地生气,闷闷地转开身子:
“那你也不怕少爷挂心?”
“他们挑了少爷最忙的一天,少爷一时间也顾不上我。再说都这样了,怕有什么用。”
“你就真这么让他们欺负?!”马特洪提高了声音,又飞速地压低了,“……我不是担心你。但是他们这么欺负你……尤其是那两家的……”
他抿了抿嘴,“……你伤了,少爷也过不去。……你以后跟我学吧,别给少爷丢脸。”
魏斯听到这里,竟然笑了。他说——
“角峰大哥,你鞋都湿了。坐过来,用火把袜子烤干了再走吧。”
那是魏斯第一次叫马特洪“角峰大哥”。
MY-03 角峰天生擅长做饭。
马特洪16岁的那一年,他作为希瓦艾什家近卫的训练多了些变化。耶克家祖祖辈辈都是纯军事化训练,但轮到马特洪的时候,恩希欧迪斯说——
“我自己的剑就能斩开风雪。我需要我的近卫多会点别的东西,别只会打架。”
因此,祖祖辈辈头一遭——有一张单子送到了耶克家里,马特洪面前。
维多利亚语、乐器、宝物鉴定、商业规则、伪装暗杀……
父亲对着这张单子直咋舌,而母亲则仔仔细细地看了四五遍。她粗壮发红的手指在几个课程之间选来选去,最后停在了“维多利亚语”上面:“选这个吧?咱们夫人不是维大利亚来的吗,到时候你能陪着她出去,当个翻译。”
父亲直摇头:“夫人自己就懂维多力斯话,哪用马特洪翻译。要我说,学个伪装暗杀——”
母亲看了一眼16岁就一米八几孔武有力一顿饭能吃三碗青稞五个肘子要不是自己家给希瓦艾什家打工绝对养不起的大儿子:“……得多瞎的人才能让他暗杀成功?维塔尼亚吗?”
马特洪思考了片刻,抬起头对父母说:
“我学做饭。”
那一刻,马特洪的父母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在场院里摆满了刀枪剑戟的下午。
但他们好几年之后才倒腾明白那个地儿不叫维大利亚、维多利斯,也不叫维塔尼亚。
平心而论,马特洪比起当近卫,的确更适合当厨师。并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好的护卫——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举盾卫护的时候,不是出于什么天生的秉赋,而是出于某种血脉里的对自己信念的坚持;但在厨艺方面,他有那种对着干巴的菜市场,把几种常见原料在锅里慢慢熬成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暖汤的能力,喝下去一口,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头两年的试作品不少都进了他自己和魏斯的肚子。魏斯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炎国历史故事,声称在他把饭菜端给希瓦艾什家人之前他要先行试毒;后果是毒没有试出来,个子往上猛窜了一截。希瓦艾什家父母见状大喜,他们正为了恩希欧迪斯三兄妹的身高发愁,连忙把马特洪请进厨房莅临指导——那一夜有幸在希瓦艾什家供职的一位仆人是这么描述的:
“你知道在一千年没有星星的夜晚之后,突然看到满天星斗的感觉吗?”
到了很后来、到了罗德岛,马特洪才反应过来。魏斯当年就算第一顿是为了试食物中毒,后面的也绝对不是奔着试毒去了。
因为黑和特米米也是这么说的。
MY-04 角峰在希瓦艾什家的辈分很乱。
马特洪18岁的时候,成了希瓦艾什家的正式近卫,专门跟着恩希欧迪斯。他爸没退休,照样跟着家主和夫人,在马特洪接过象征着守护的库尔喀刀、在恩希欧迪斯面前垂首半跪时,几个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都有些老怀安慰的劲儿。
他爸在家摆了个小酒席,把街坊四邻亲朋好友都喊过来,说是要庆祝耶克家的传统后继有人,还把窖藏的好酒给开了。这一开倒好,希瓦艾什家两口子闻着味儿就过来了,跟耶克家两口子一通海喝;等酒席正主马特洪反应过来的时候,家场院里已经摞满了醉醺醺的丰蹄、菲林、乌萨斯、黎博利,有没彻底醉倒的,还抱着马特洪亲手制的腌菜坛子咂巴嘴。
好在魏斯还清醒——他总是清醒的,一趟一趟去各家摇人,把这群醉鬼挨个拖回去。轮到希瓦艾什家的时候,恩希欧迪斯自己带着恩雅和恩希亚过来了,绷着一脸严肃的表情,眉角和嘴角上却憋着一股又丢脸又好笑的表情,微微抽动。
马特洪看看恩希欧迪斯,又看看醉成两条大猫的夫妻俩,默默地转开头:“……少爷想笑就笑吧,属下就当没看见。”
恩希欧迪斯家本身辈分不乱,但在涉及马特洪时除外。自打恩雅和恩希亚出生马特洪就在,于是兄妹三个连魏斯四个,硬是有四种称呼:恩希欧迪斯叫“角峰”,恩雅叫“角峰哥”,魏斯叫“角峰大哥”,恩希亚就离谱了,她管马特洪叫“角峰叔”。
马特洪对被叫叔没什么意见,他知道自己长得不显小。但他整不明白的是,恩希亚管魏斯叫“讯使哥”,魏斯管自己叫“大哥”,这两个哥是怎么凑成一个叔的?
这事儿在他心里憋了挺久,终于在一个冬日大家都闲得没事的午后问了出来。魏斯听了笑得捶墙,恩希亚还没明白,奶声奶气地大声废话文学:
“可是角峰叔就是角峰叔啊!讯使哥是香香大哥哥,你们很不一样的!”
魏斯的笑顿时就被掐断了,面色红得发紫。
恩雅理完了手里的线,把驼兽乳茶抱在手心里,眼睛在蒸汽里显得更明亮而温和:“嗯,恩希亚说得有道理。角峰哥每天都为我们三个操心,对于恩希亚来说,大概是叔叔这样的词才能显得可靠。魏斯嘛……是能玩得到一起的朋友。”
恩希欧迪斯定了调,“恩希亚爱这么叫,就由她叫去。横竖你是我们希瓦艾什家的一员就是了。”
马特洪心里明白,恩雅说的是对的。魏斯乐意陪他们胡闹,做出格的事也不会告诉家主,兄妹三个在出去玩的时候往往更常偷偷叫上魏斯;但在真遇到闹矛盾的时候,每个人都总会来自己这里跟他唠唠叨叨抱怨几句。马特洪也不说话,要不帮恩雅撑着毛线,要不拿块碎柴雕成木雕,等他们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揣着两块雪酥糖,松松快快地出门去。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春天赶驼兽上山,短暂的夏日里割好、晒好一年的干草。秋日里屠宰牲畜,把切下来的肉挂起来、腌起来、做成灌肠,再在谢拉格漫长寒冷的冬日把所有的日子都炖在一锅又一锅杜松子点缀的浓汤里。
希瓦艾什家的每个人,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
MY-TR-01 恩希欧迪斯13岁时,在冬日的风雪里找到了一只受伤的幼雕。
(本来应该写后面的事了,但是查了一下熬鹰,我的天太适合银灰的人物塑造了,写之!)
恩希欧迪斯13岁时,在冬日的风雪里找到了一只受伤的幼雕。
这是谢拉格贵族家庭另一件代代相传的传统。据蔓珠院记载,耶拉冈德曾将金雕之灵与谢拉格人相系,教导谢拉格人如何驯养金雕,依律行之,金雕将成为他们一生的伙伴。
耶拉冈德有言:“凡与金雕同行,必恭请幼雕,珍重聘之。初入族内,须与幼雕一同不眠不休七日七夜,方可使幼雕钦服,祛野成信。”
他们给幼雕戴上眼罩,放在一根打了一团绳结的麻绳上。接下来的七天七夜,对恩西欧迪斯的挑战甚至比幼雕更大——他必须不断抚摸它、与它对话、让它习惯自己,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幼雕休息。但凡幼雕想睡、放松下来,他就得不断摇晃麻绳,让幼雕始终疲惫、逐渐依赖自己。
也就是说,他也不能休息。
恩西欧迪斯走进熬鹰房的时候,马特洪能看得出他的紧张。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见过很多次恩西欧迪斯这样的紧张——但他逐渐意识到,每当他的少爷紧张的时候,他都有办法把这种情绪归拢到一个合适的方向,然后把它锤炼成某种坚定而锋锐的东西。一旦这个过程达成,他便总能猛然爆发出马特洪前所未见的能量。
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熬鹰的第一天十分寻常,到了第二天马特洪和魏斯换班的时候,马特洪除了交代魏斯让他叮嘱少爷喝水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到了第三天,当他们都已经逐渐习惯幼雕的叫声和扑翼声、绳结的吱嘎作响时,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幼雕仍然还没有从恩西欧迪斯手上吃一口肉。恩西欧迪斯碰到了硬骨头。
大约每百年上下,谢拉格会出现这种硬骨头雕。它们原本是雕中的佼佼者,身强体壮也格外倔强,驯服它们也格外艰难,失败的可能性极大。恩西欧迪斯的父亲听说之后,亲自去了熬鹰房,看着他的儿子:
“这雕百年难遇,要让它驯服,或许不止七天七夜,它还可能会死掉。不管是你还是它,如果感觉撑不住了就告诉我们,雕可以再找一只。”
恩西欧迪斯抬起眼睛——他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可手还在不时地摇晃着绳结。他看向自己的父亲,说:
“我就要丹增。”
到第五天,丹增才第一次向恩西欧迪斯探出头去。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探头。不像其他羽兽一样,试探地、温柔地,把脑袋靠在人类的手指上,或者从手掌心里取食。 它在恩西欧迪斯从马特洪手里接过一块新的、带着血的兽肉时,蒙着眼罩、猛然伸出头去,狠狠从恩西欧迪斯的手上啄走了那块兽肉,饥渴难耐地仰头吞了下去;甚至在那之后,它依然朝着恩西欧迪斯的手的方向伸出头去,像是随时能够争夺第二块、第三块。 但无论如何,丹增第一次明白了,从恩西欧迪斯的手上是可以得到食物的。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而马特洪转过头去,突然意识到恩西欧迪斯手指上的并不全是兽肉的血,还有他自己的;丹增那一啄太绝望也太狠,竟然直接撕开了恩西欧迪斯手指上的一块肉,合着兽肉一起吞了下去。 马特洪看着恩西欧迪斯。恩西欧迪斯面色痛得煞白,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马特洪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拿点草药来包一下就行,不要味道太刺激的。”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笑意,“丹增现在认识我了。”
那是长达十三天的熬鹰中第一次短暂的休整。丹增消化着那一块聊胜于无的兽肉,浑身轻轻颤抖着发出嗬嗬的声音。恩西欧迪斯的右手放在马特洪膝上由他包扎,左手却仍然固执地握着绳结,不时摇晃。在马特洪把草药敷上他的伤口、按压止血的时候,这五天来头一次,他把头向后靠上泥墙,发出一声带痛颤抖的叹息。 “会不会觉得我自讨苦吃?”他问马特洪。 马特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会。少爷想要的东西,千难万险也要征服……您从更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恩西欧迪斯看着马特洪的目光微微一变,但他真的太久没有睡觉了,久到他竟然放纵自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征服……是不是有些冷酷?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父亲一样稳妥、持重,对于希瓦艾什家、对于谢拉格,都太……”他想了想,“……颠覆?” 马特洪把绷带的最后一段塞进去,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恩西欧迪斯: “会。” 他的声音温和,“但是,少爷就是少爷。您不是老爷,也不需要成为老爷。您的很多想法属下未必当时就能明白,可是事后再回头看,您的选择总是对的。属下不知道您会把希瓦艾什家领到哪里,但无论是哪里,都会是谢拉格没见过的地方。……也会是属下愿意跟您去的地方。” 他又笑了一下,“何况,少爷,老爷和夫人都正值壮年。您想要成长,时间还很长。”
MY-TR-02 丹增生怕银灰饿着。
耶拉冈德有言:“凡与金雕同行,双方力竭后,当以手饲肉,恩威并施,以至钦服。人须坚定恒常,雕方信服而归。” 这场熬鹰持续了整整十三天。到了最后,人和雕都完全是在靠意志力僵持,恩西欧迪斯的脸色和唇色都白得吓人,而丹增则只是撑着一个架子,终于在恩西欧迪斯拿过肉的时候,用额头靠了他的手掌心一下,才急切地把肉叼走吃掉——这一次,它没有再伤到恩西欧迪斯。 恩西欧迪斯被魏斯扶出来的一瞬间几乎就睡了过去,左手还在习惯性地摇动着已经不存在的绳结。恩希亚急得扑上去要给恩西欧迪斯吃她这几天偷偷藏下的小点心,而恩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安静地看着她的兄长,也看着那只终于屈服的羽兽。
谢拉格的冬天走得很慢。在春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他们换了一处稍微大些的厅来驯雕。起初恩西欧迪斯只距离丹增一臂的长度,在丹增饥饿的时候拿着兽肉,让丹增自己飞过来取;渐渐地越来越远,再后来,哪怕是穿过整个宴会大厅,丹增都能准确地飞过来取食。立春的那天,族里的前辈们说,可以带丹增出门了。 仿佛是那十三天的熬鹰之后,丹增便一反之前的桀骜,而是死心塌地、形影不离地跟着恩西欧迪斯。魏斯和马特洪都在跟着恩西欧迪斯的时候,被占有欲过剩的羽兽啄过——他们的些微不爽在看到恩西欧迪斯父亲手指上的喙痕时便瞬间消失了;而对于恩雅和恩希亚,恩雅则完全没有给丹增这个机会。在它对着恩希亚张嘴要吓唬的那一瞬间,恩雅便拿起手上的辞典给了丹增脑袋一下——丹增整个羽兽都愣在那,连着那一声鸣叫都噎了回去,一脸无措地转头看向它的主人。 恩西欧迪斯的表情比丹增还无措,而恩雅一秒把大部头收好,对着她的兄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恩西欧迪斯:我看错了? 恩希亚:你看错了。 丹增:为我发声。
春分的那一天,天气晴好。日头在谢拉格都比别处斜一些,照在人脸上不觉得晃眼,只有种豁然敞亮的暖意。到了放飞的时候了。 恩西欧迪斯试放过几次,三四十米的皮绳,一端系在丹增的腿上,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让丹增飞出去之后,打着唿哨挥舞手套,丹增便会像一颗铳枪子弹一般飞射回来,落回恩西欧迪斯的手臂,叼下一口肉条。 但这一次,没有皮绳。
一家人都在。恩西欧迪斯站在崖边,抚摸着丹增,低声地和丹增说着些什么。过了半晌,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张开双手,几乎是把丹增托了出去。 丹增先是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脚上不再束着皮绳一样——它猛然振翅,飞入云端,一下就看不见了。 恩希亚最先忍不住,“呀”地叫出了声。她看看长兄,又看看姐姐,再看看父母: “丹增飞到哪儿去了?丹增会回来吗?” 恩西欧迪斯没有低头看她,而是仍然看向天际:“会的。” “可是它现在还没回来啊!” 恩西欧迪斯的面色平静得像谢拉格初春即将开冻的湖泊:“……会的。” 但过了半晌,丹增的影子还没有回来。恩西欧迪斯背在身后的手掐得死紧,他甚至忘了其他人都站在他的身后、而把他泛白的指节、掐出血痕的掌心看得一清二楚;连魏斯和马特洪都有些焦急了起来,只能强自忍着,在后排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只有恩雅并不着急。她把自己裹在毛茸茸的大氅里,抱着马上就要织完的、歪歪扭扭的围巾收边。魏斯看着她: “恩雅小姐不担心吗?” 恩雅摇了摇头,看向魏斯和马特洪:“如果希瓦艾什家现在放你们走,你们会离开吗?” 马特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不会。耶克家本就是世代守护希瓦艾什家的。” “那如果不考虑家族的传统、近卫的荣耀呢?” 马特洪愣了一会儿,微微笑了: “还是不会。小小姐吃不上我做的烩肉,晚饭该闹了。大少爷没有小排吃,也会不开心。” “什么什么什么!今晚有烩肉!” 就在这时,魏斯猛然抬起头:“它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际,随即越来越大—— 在所有人能看清之前,丹增双翼一展,已经落在了恩西欧迪斯的手臂上。 ……不,不只是丹增。还有……它嘴里叼着的一只鼷兽,半死不活的,挣扎的爪子正摁在恩西欧迪斯那张……冷若冰霜的帅脸上。 丹增歪着头,还使劲把鼷兽往恩西欧迪斯的脸上怼:吃啊,怎么不吃啊? 恩雅忍着笑,把收好针的围巾从针上拿下来,往恩西欧迪斯脖子上一围:“走了,回家吃奶酪炖锅了。”
MY-05 角峰的父亲那一天没有值班。
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 耶克家的一头驮兽突然难产了。那是他们家最能下崽儿的一头,每年在下过崽儿后都乳汁丰美,多到马特洪的母亲常常做了奶酪送到希瓦艾什家。它的难产是耶克家一桩不小的事,马特洪的父亲犹豫了半晌,还是向希瓦艾什家告了假。 奥拉维尔拿着布朗陶家送来的请柬摆了摆手:“去吧,今年冬天要是没了你家的奶酪,恩雅睡觉都睡不香甜。” “可您和夫人要出门——” “马特洪不是留在家里陪着孩子们吗,不会有事的。” 马特洪的父亲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他揣了满怀的对那头驮兽的担忧、对小驮兽的期望,那心情甚至让他想起马特洪降生的那一天。 他没看到奥拉维尔眼里的几分宽慰与释然。
下午时分,耶克家传来了小驮兽降生的好消息,竟然生了双胞胎,母子平安。马特洪的母亲带来好消息的时候,希瓦艾什家的几个孩子都很高兴,恩西欧迪斯甚至送了她一篮子时令水果作为贺礼; 但希瓦艾什夫妇还没有回来。 到了深夜,恩希亚已经熬不住上床去睡了,只有恩西欧迪斯和恩雅仍然留在客厅里,拽着马特洪下棋。马特洪从不擅长这个,但恩西欧迪斯这一晚下得很差,把后推到马特洪的兵的斜角时心不在焉。 马特洪看着那枚触手可及的后,咽了口口水:“少爷,大小姐,要不……还是去睡吧。” 而门豁然而开,不该出现在此时的风雪暴虐地从门外席卷进来。站在门外的,是面如死灰的魏斯。
布朗陶家来了。佩尔罗契家来了。蔓珠院的大长老也来了。希瓦艾什家下辖的众多家族,每个家族的族长都来了。天幕低垂,云灰得像铁,泥土黑得像三兄妹穿的黑衣。 马特洪的父亲站在抬棺的第一列,垂着头听着大长老的祷词。马特洪站在后排远远地看着,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曾经能把幼年的他担起来的宽厚肩膀,如今像是一夜之间骤然干瘪下来,颤抖得像风中枯叶。他知道他的父亲在流泪,也能听见恩雅和恩希亚的抽泣。但他只能站在后排,双眼通红地看着。 “……而今他们的魂灵已经重归耶拉冈德的怀抱,获得永恒的安宁……” 马特洪头一次觉得蔓珠院的祷告如此荒谬。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死亡从不安宁,尤其是对希瓦艾什夫妇来说。他知道伊丽莎白如何热爱生活,在嫁过来之后把希瓦艾什家变成了谢拉格最令人艳羡的所在。他知道奥拉维尔有着什么样的理想,他在把谢拉格往一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方向推进。他和他的父亲、整个耶克家,他们未必明白希瓦艾什夫妇在做的究竟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该是一切骤然中断的方式——他和魏斯陪着恩西欧迪斯去认过了,那远远不是什么“永恒的安宁”。 马特洪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连气都在颤抖。魏斯在他身边用力握了握马特洪的手掌心,马特洪意识到魏斯的手和他的一样冰凉。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离开圣堂,他们走向山坡。希瓦艾什家的祖祖辈辈都埋葬于此,冻土里已经挖下了深坑。葬礼前马特洪的父母和另外几个分家的家主掘了一整天,这才将夫妇二人的墓穴将将掘成;所有人沉默地看着棺木一点点沉下去,恩希亚想要扑上去,被恩雅和恩西欧迪斯两人一边一个,坚定而沉默地牵住。 马特洪几乎怀疑恩西欧迪斯已经不在那具少年的身体里了,否则他怎么会一直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跟着大长老的指令,将第一抔土端正地散在棺木上?恩希亚在哭,恩雅噙着眼泪,但恩西欧迪斯仿佛已经禁断了情感,一步一步地做下去,脊背端正平直得吓人。 雪落在三个孩子的头上和肩上,也落在希瓦艾什夫妇的墓碑上。墓碑的后面渐渐隆起土堆,两个人的一生就此论定——但谢拉格能给他们的安宁也就仅止于此刻了。仪式刚到尾声,窃窃的私语声便再也压不住地漫了上来。 “……埃德怀斯家的地盘……”“……太年轻了……”“分家或许……”“列车这东西,毕竟还是……”“三族掌权的现状……” 那声音像是层层叠叠的雪,起初很轻,但越来越厚、越来越重,重得足以压断古树、压塌老宅。恩西欧迪斯昂着头,站在两个妹妹身前,像是一道单薄的屏障。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去,魏斯早已为他递上那根代表着希瓦艾什家主的手杖。恩西欧迪斯握紧了手杖的一端,将另一头顿进雪泥里。 “我,恩西欧迪斯·希瓦艾什,奥拉维尔·希瓦艾什与伊丽莎白·希瓦艾什之子,恩雅与恩希亚的兄长,在此接任希瓦艾什家主。” 他的声音一夜之间哑了许多,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沉稳而笃定,“下个月的三族议会,我会出席。希瓦艾什家与各位之前的所有协定与合作,一切照常,这也包括列车的试运营。我以希瓦艾什家新任家主的名义向各位保证,希瓦艾什家……始终如一。” 只有马特洪和魏斯才能看见,恩西欧迪斯的小指在轻微地颤抖。 一时间静寂了片刻。所有的私语声都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看向这位新任家主的少年。纵然马特洪早就知道恩西欧迪斯将要成为希瓦艾什家的主人,但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地意识到—— 那个追着糖果蹒跚学步的、抓过饼子塞进他怀里的、拿回考了优良的试卷的、把恩希亚逗得大哭而无所适从的、和恩雅抢最后一块兽肉的恩西欧迪斯,终于从“少爷”,变成了“老爷”。 他没有再犹豫,和父亲一起走到恩西欧迪斯的面前,像数年前一样单膝跪地,声音一个苍老颤抖,另一个则年青而坚定: “耶克家一如既往,向希瓦艾什老爷献上我们的忠诚。”
MY-06 角峰的父亲和银灰喝了一夜的酒。
“耶克家一如既往,向希瓦艾什老爷献上我们的忠诚。” 在那之后,一个又一个下属家族终于宣誓效忠。马特洪从余光里看见恩西欧迪斯握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放松开来,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家主这才上前来表达哀思和慰问——这一场葬仪,终于算是过去。 在那之后,希瓦艾什宅子安静了很多。 恩希欧迪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去研究父母留下的那些合约、契证、表格,恩雅拿起了奥拉维尔留下的半卷绒线,继续给恩希雅勾毛线小帽。恩希亚白天从来不哭,但魏斯拿到过四五次她给母亲写的信,也只好叹了口气,每一封都放到墓前。 每个人都在生挺,每个人也都知道对方在生挺,也因此而没有余裕、没有空间去溢出一丝一毫的欢乐。
而马特洪——他的父亲病倒了。 从葬礼上回来的那一天,父亲就在希瓦艾什宅邸的门口摔倒了。那对他来说本该是憨厚地笑一声、然后掸掸雪站起来的事情,但他伏在雪窝里,挣扎了半晌没有站起来。马特洪赶上前去扶,才发现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希瓦艾什夫妇之死对老登斯特·耶克的创伤超乎了每个人的想象。他无法接受自己在那一天没有登上那列火车、没有和希瓦艾什夫妇一起坠落山崖,他甚至固执地觉得自己的后背足以抵挡列车从山坡翻下谷底的震动、救下他们的命。他在高烧的谵妄里反复地呢喃那两人的名字,在幻觉里拦着他们: “……别上车,老爷……别上车。” 起初,马特洪觉得自己还顶得住。他计划过了:自己在希瓦艾什家值晚班的时候,由母亲来照顾父亲;到了白天,魏斯在希瓦艾什家顶着,自己就回去接手母亲的照护之责,两边都顾得上,两边都照看得清,可是一周之后,他终于有些扛不住了。那天他负责守夜,在希瓦艾什家书房的沙发上打起了呼噜,把正在研究香料市场规律的恩希欧迪斯吵得一个头三个大。 “马特洪。” 马特洪醒来的时候,他的年青的主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来自书桌的那一灯如豆。他怔忪地起身,才发现恩希欧迪斯长得这么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几乎追上了他的身高,那张一直被他俯视的面庞也终于能够平视地看着他。 “……抱歉,少……老爷,我……”他顿了顿,“是我失职。” “登斯特叔的体温……还没降下来?”恩希欧迪斯问。 “……嗯。”马特洪低头,“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有些打冷战。母亲在看着,少爷不用担心。” 恩希欧迪斯没说话,只是去了储藏间,拿了一件奥拉维尔前些年常穿的袍子,递给马特洪:“带回去吧。这段日子,你先不用来了。” 马特洪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少爷,这不合……我是说……” “父亲也会这么做。”恩希欧迪斯固执地举着那件袍子,“拿着,这件袍子暖和。等登斯特叔退烧了、好全了,告诉他,希瓦艾什家永远有他的位置。到那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带着这件袍子回来。”
但登斯特终归没有回到近卫的位置。他自承失职,已经无法承担这份荣耀,病愈后对恩希欧迪斯递交了辞呈。 恩希欧迪斯没有硬留。他起身接了那道辞呈和那件袍子,拿在手里看了半晌,说: “春天要到了,新一年的地租、不安分的那几个小贵族,还有主街上那几家猎户铁匠,都认您的脸。我还年轻,登斯特叔要是信得过我,就请帮我多压几年的阵吧。” 他回身,从桌上拿出他早已签好的聘书,连着那件袍子,又递了回去。 那一夜,登斯特和恩希欧迪斯一老一少喝了一夜的酒。
MY-07 银灰使用了真银斩。
马特洪回到希瓦艾什家之前,他的父母送他了一面盾牌。 那是谢拉格的传统手艺,请了谢拉格三百多年传承的老匠人打造。从材料到重量,每一项都考虑了马特洪的身高臂展、雪原的温度,他握住的时候,仿佛这面盾天生就属于他。 这也是耶克家的传统。登斯特珍而重之地把盾交到马特洪的手上,声音肃穆: “耶克家世代护卫,生死相随。身为荣耀近卫,你每一分的荣耀都来自代代先祖的忠勇,你也要用这样的忠勇一路传承下去。” “耶克家的传统是,拿着这面盾,出战即把自己视作死人。妈教给你这句话,不是要你去送死。”格雷塔顿了顿,把手扶在儿子的肩膀上,那个曾经在她的臂弯里蹒跚向前的小小丰蹄,如今已经长得高大挺拔,“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到了真正千钧一发的时候,舍生忘死,才能活着回来,才能护得住你想护住的人。” 母亲的这句话很快应验了。
一个阴翳的午后,马特洪和魏斯陪恩希欧迪斯一起,去敲定伊丽莎白谈下的一桩地契。那一天天色铁灰,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味;他们刚离开对方的宅邸十几分钟脚程,便在一处森林的隘口碰上了伏兵。 五个弓箭手,配合三个持刀杀手。魏斯飞快点清楚了人数,回报的时候却有些凝重,“我总觉得他们还藏了什么……空气中的味道不对。” 恩希欧迪斯微微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问马特洪能不能撑住——他看过马特洪太多次训练了。马特洪一个错步,盾已经立在了恩希欧迪斯身前,右手的刀已出鞘: “那就让他们试试。”
起初一切都还周转得开。魏斯缠住了两个杀手,马特洪左盾右刀,一面截住了第三个杀手,一面挡开射来的箭矢,恩希欧迪斯留在盾后,甚至尚且能指挥丹增从空中飞扑下来,扰乱弓箭手的节奏,让他们分身乏术,无法同时发动攻击。战局看起来仍在掌控之内,只要马特洪能处理掉眼前的杀手、前去支援魏斯,解围脱困便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就在那三名杀手都逐渐力竭的时候,变故陡生。后方弓箭手一声呼哨,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变了一个节奏:杀手的刀锋上骤然现出一抹紫光,朝着魏斯和马特洪的胸腹迅如闪电般劈去,就算两人反应飞快,也只能各自用肩臂硬扛了这一击;还没等马特洪喘一口气,同样闪着紫光的箭矢直冲他身后的恩希欧迪斯飞射而去,马特洪肌肉记忆地一举盾,腰侧的空门便立刻被杀手一刀斩下,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角峰大哥!”魏斯惊呼一声,然而就在这个空当,另外两名杀手同样朝着他的背脊劈砍而下,马特洪抢过来为他挡了一刀,另一刀则同样划开了魏斯的后背。 “……是法术箭。”马特洪沉声道,“少爷,请跟在属下的盾后,不要探出身去,属下有信心能护住少爷。魏斯,回老宅找登斯特,让他护住大小姐和二小姐——唔!”连续三发法术箭击在他的盾上,马特洪手臂一抖,又向前迈了一步,格开杀手的斜劈,反手一刀破开了对方的胸甲,“……快去!” “你能护住少爷,可你自己回得去吗!”魏斯瞪着马特洪正在流血的侧腹,一时间根本看不出伤势——一发箭矢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浓的血痕,“这样下去不行——” “丹增已经回去通知登斯特了。” 就在这时,向来被他们保护在身后的恩希欧迪斯缓缓站直了身体,那把从奥拉维尔那继承来的杖剑头一次缓缓出鞘,寒光凛然——“马特洪、魏斯,还能战斗吗?” “皮肉伤而已,少爷不必挂怀。”“……还有余力!” “……那么,一起上吧。” 马特洪清晰地感觉到,恩希欧迪斯加入战局之后,他的负担猛然一轻。并不是说恩希欧迪斯替他承担了多少,而是少年的剑法出人意料地大开大阖,全取攻势而毫不犹豫,仿佛是完完全全把守护交给了自己和魏斯,而只专注于杀退敌人,银光如瀑一般连成一片,破绽虽多,却声势骇人,三个杀手被这样的剑势杀得连连退避。马特洪忙举盾跟上,此前多年的艰苦训练派上了用场——每一招法术攻击都被他精准地拦截下来,虽然身上逐渐多了数处划伤,马特洪却心里越发宁定,几乎越战越勇。 魏斯见状,索性直接绕到后方去直取弓箭手,顷刻之间便已经砍翻两个。正在马特洪觉得压力一轻、战局已定的时候,另一边却突然传来魏斯的惊呼—— “有伏兵!” 随即,从马特洪视线的死角里,猛然跃起一名刺客,变手为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爪抓上了恩希欧迪斯的胸口——马特洪箭步上去,只一刀就把刺客的手爪砍落在地,又反手一盾插进刺客的心口——然而已经晚了,血迹从恩希欧迪斯的前胸蔓延出来,赫然落在马特洪的眼里。 恩希欧迪斯甚至没有退,他甚至一剑刺进了一名杀手的胸口。马特洪顾不上许多,提着恩希欧迪斯往身后一塞,一盾把剩下的两个杀手击退三步,回头仔细看了一眼,才稍微安了安心——血迹扩散的速度比想象中慢,恩希欧迪斯虽然痛得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像冬夜的星子: “皮外伤而已,别自乱阵脚。接下来的一分钟靠你了,角峰。”
MY-08 银灰花了一分钟转再部署。
接下来的一分钟,远比想象中要漫长。 魏斯在战场的另一端缠住了两名弓箭手,剩下的那个一边干扰魏斯,一边时不时朝马特洪和恩希欧迪斯射冷箭;而马特洪面前的两名杀手虽然都是强弩之末,可是刀势越来越凶,完全是以命相搏。 而马特洪知道,自己的伤口比想象中深,已经有些左支右绌。每一次举盾、转身,腹侧的肌肉便多被撕开一寸,鲜血已经淋漓了一腿,扑簌簌地往地上落;每一次扛住攻击的时候,刀箭击在盾上的声音,都像是敲在心口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后一步便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少爷,再往后便是整个希瓦艾什家。 母亲的声音不期然地在脑海里响了起来:“舍生忘死,才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弯刀在手中一转成了反握,左手顺势一盾撞开扑上来的杀手,右手跟着一刀插进了那杀手的颈部,反手豁开的时候血溅了他一头一脸;另一个杀手一刀斜劈下来,险险切开了马特洪的眉毛,在触及他的眼球之前一刻被马特洪架住一盾掀开,再转过来时已经各给了对方一刀,双方的胸腹都豁然绽开血迹。而就在马特洪和那杀手同时失去平衡的一瞬间—— 银灰色的剑光,如约而至。
马特洪隐约记得,那天的最后大概是他们杀尽了杀手,精疲力竭的时候,登斯特派来的人手终于被丹增引着前来接应。恩希欧迪斯胸口上的伤是他们三个最轻的,而魏斯已经接近昏迷。据恩雅后来说,马特洪回来的时候几乎全身上下都是血——只有他紧紧攥着的那面盾,才让姐妹俩确信这是她们熟悉的角峰。 三个人都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林边暴露着的九具尸体和恩希欧迪斯随之而来的报复,都让谢拉格一时间无人再敢轻视这个古老而年青的家族;而希瓦艾什家族内部,长老会也在登斯特的劝说下,默默撤回了请分家长辈来监督代管的提议。 虽然如此,但恩希欧迪斯那一日的惊鸿一瞥自此之后再也没展露过。他开始更多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研读那些马特洪看不懂也想不明白的书籍与著作,连家族事务上也全取守势,只有在偶尔和马特洪下一局棋的时候,才会在棋盘上显出那一日的锋锐。 “将死。”恩希欧迪斯放下马,看着黑白悬殊的棋面,“……马特洪,你为什么要把后喂到我的主教斜对角?” “……光顾着保护王了。”腰侧伤口刚拆线的马特洪有些赧然,“少爷,属下实在不擅长玩这个……要下棋的话,魏斯或许更合适一点。” “魏斯吗……”恩希欧迪斯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刚把他下得信心崩塌了。” 马特洪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稚气,目光却已经望向了宅邸外无尽的雪原。 马特洪有一种感觉:下一次,他的少爷要落子的地方,或许就不再只是面前的这方棋盘了。
MY-09 银灰和崖心吵了一大架。
恩希欧迪斯登上去维多利亚的火车之前一天,他和恩希雅吵架了。 其实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恩希雅在后山发现了一处小瀑布,初夏时节,冰凌开裂,向来只有些许水流的瀑布终于在山涧连缀起来、铺开一片片的白练,激起一团团雾气。黄昏时刻,太阳从树影间照在瀑布上,能现出朦胧的虹彩。 恩希雅一直想着一家五个人,在恩希欧迪斯去留学之前,一起看一次瀑布上的彩虹。她等啊等,等啊等,今天有饯行宴,明天要处理猎户的账目,后天又要去采购,大后天,提前到达维多利亚做准备的格雷塔又发来电报说最好带上些老家的驼兽脂,维多利亚没有。一天拖过一天,转眼之间就到了临行前一天。 临行前一天,恩希雅一早就穿好了兽皮长袍和小靴子,在家门外等她的大哥出来。恩雅很快也编好了头发,出来一边陪她等,一边给她讲故事;魏斯很快也准备好了,他从厨房里拿来了马特洪为了这次出游特地烤好的饼干,时不时偷偷塞给恩希雅一块,再仔细摆好,让它看起来还是满满一罐。 而等到恩希欧迪斯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一身出游的轻装,刚打开门,便见布朗陶家的家主和佩尔罗契家主从大门外走来。马特洪有些无措地看看恩希雅,又看看恩希欧迪斯——两位家主的突访没有预告,看起来仿佛是临时起意。他们摆出长辈的架势,笑着说要给恩希欧迪斯送践行礼,还有些埃德怀斯家原本地盘的分配问题要谈,问: “不打扰你们一家人相聚吧?其实这些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商量也就算了。” 恩希欧迪斯回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等着的恩雅和恩希雅,转回头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脸笑意: “不打扰,我正想听听两位前辈的意见。马特洪,魏斯,跟我走。” 马特洪跟着恩希欧迪斯离开的时候,没忍住回了一下头。恩希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发呆;而恩雅看着他的目光—— 在很多很多年后的银心湖上,他会再次看见,那种什么都懂,也只能选择接受的失望的目光。
恩希欧迪斯带着魏斯和马特洪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房子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恩雅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等他们。她说恩希雅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一直等着她的大哥回来和她一起去看彩虹。她说她们吃过了晚饭,马特洪早餐煮了太多的炖驼兽肉,恩雅自己热了热,姐妹俩分着吃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恩希欧迪斯,说,“恩希雅一个人先睡了,我听到她哭了好久。她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也别再叫醒她了。” “我不管你和那两家谈了什么,”她说,“但我希望你谈下来的东西,值得让恩希雅等这样一整天。”
到了临行的那一天,从起床,到整装,一路到火车站,恩希雅都没再跟恩希欧迪斯说一句话。 马特洪和魏斯都特意准备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哄恩希雅开心,而恩希雅展现出一种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特有的公私分明:她一边毫不客气地把马特洪和魏斯的心意全部笑纳,一边一如往常地扒在马特洪背上撒娇捣乱,却像是压根没看见恩希欧迪斯这个人一样。考虑到恩希欧迪斯这几年越长越高的个子,马特洪实在没办法认为他的小小姐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而只能承认她还在气头上。 但马特洪也实在太了解恩希欧迪斯,他从来不是会好好承认错误、低头道歉的那种哥哥。出发在即,哪怕母亲格雷塔早就已经先行过去踩点准备,前往山外的全然陌生的维多利亚,对恩希欧迪斯来说也是一场足以改变人生的关隘,而在这样的关隘面前,掩饰住他的焦虑,已经足以耗费这个少年的一切精力。 于是五个人就这么沉默地上了月台,找到了车厢。马特洪和魏斯借口帮恩希欧迪斯把行李都拿上车,不约而同地一溜烟进了包厢,一边把那三个箱子两个背包塞到行李架上,一边拉开车窗帘,偷偷看月台上的兄妹三人。 “……那我走了。恩雅,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马特洪他们都交代好了,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问登斯特叔。”恩希欧迪斯说,“恩希雅脾气大也爱闹腾,辛苦你多陪陪她。” 恩希雅躲在恩雅背后,说什么都不露头——往常恩希欧迪斯如果这样说她,她是一定会钻出来回嘴扮鬼脸的。但今天没有。 恩希欧迪斯叹了口气,对着空气说:“恩希雅,你在家要乖乖的,如果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惹了你,你别闹大。回家找你马特洪叔商量,别给你姐姐添麻烦,知道吗?” 他顿了顿,“我听魏斯说你最近在练攀岩,等我在维多利亚看到了好的攀岩用品,我假期给你带回来,行不行?” 恩雅又拽了几下恩希雅的领子,恩希雅还是不吭声。恩雅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包裹,塞进恩希欧迪斯的手里:“算了,给你的临别礼物……大家都用了很多心思。”她顿了顿,轻声说,“维多利亚不比谢拉格,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好好照顾自己。”
火车鸣了一遍笛,月台上稀稀拉拉的人开始上车。马特洪和魏斯左等右等,看来是等不到小小姐消气了,只好下车来让恩希欧迪斯上去。恩希欧迪斯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从车窗里看向月台。 他头一次坐得这么高,看着恩雅、马特洪和魏斯仰视着他的脸。他张了张嘴,顿了顿,终于张开口。 “我一定回来。”他认真地说,对他们,也对自己,“我一定会带着很多很多东西回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改变。你们等我。” 恩雅上前一步,仰着脸抓着车窗:“……哥,学不学成,带着什么,都没关系。我们……只要你平安回来。” 火车鸣了二遍笛。车门一扇扇关上了,三遍笛鸣,火车缓缓向前滑动起来。恩雅松开了车窗,向后退了两步,马特洪和魏斯都在向他挥手。恩希欧迪斯隔着车窗向他们挥了挥手,又看了看恩希雅——恩希雅还是躲在马特洪的身后,不愿意出来。 他感觉有些怅然,随手打开了恩雅交给他的包裹。 包裹里最大的是一条围巾,毫不意外是恩雅的手笔。然后是一串串珠,恩希雅之前就说好了要配给他戴在发辫上的。然后是一条给丹增的领巾,上面的香味很明显是魏斯的味道;最后是一套三个木雕,是栩栩如生的他自己、恩雅和恩希雅,显然是马特洪做的。 恩希欧迪斯有些失笑。马特洪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和魏斯也放进来。 他刚要把这些都收起来,却发现包裹底部还有一个小瓶子。他把小瓶子拿出来,瓶子上绑了一张小纸条,里面是整整一瓶透明的液体——或者说,应该就是水。但是……为什么要送水? 他展开那张小纸条,小纸条上显然是恩希雅稚拙的笔迹: “大哥,这是瀑布下面的潭水。瀑布很好看,但和你和姐姐一起看,一定会更好看。如果你想家了,就喝一小口这里的水,那就是谢拉格的味道。”
读到这里,恩希欧迪斯的眼睛有些热了。火车正在向前加速,马上就要开出站台了,而他却听见女孩的高喊,他猛地推开车窗、探出身去,恩希雅正在月台上狂奔,脸上全是眼泪,一边哭一边喊: “哥——你要回来——你要想我!给我写信,没有攀岩器材也可以,可是你要想我!因为我会想你,我会超级、超级想你——”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回去:“恩希雅——等我回来,我们一家人,一定一起去看瀑布——”
月台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猛然晃了过去。恩希欧迪斯半个身体还探在车窗外面,车站之外的雪原、圣山,以及圣山之外的苍穹就这样撞进了少年的视野。他抹了抹眼睛,深吸了一口雪原冷冽干燥的空气。 维多利亚,以及外面更大的世界,泰拉大陆。 “我来了。”
记梗:角峰来罗德岛之前,父母给他戴了耳环,耳环里有父母的姓氏
母亲说虽然出战即为死人,但罗德岛太远了,是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戴上耳环,你就找得到回家的路
父亲:早知道应该学维多利亚语的
母亲:美食是跨越语言的东西
记梗:灵知和锏其实都很好奇角峰做的饭,因为在维多利亚的时候银灰半夜emo会偷偷想念饭x甚至自己试图复刻然后炸了厨房
毕竟那可是维多利亚.jpg